定义
朱陆异同,指南宋朱熹(晦庵、文公)与陆九渊(象山)两家为学宗旨之争,及阳明对此争的判分与调停。阳明的立场有两面:尊陆——判象山之学近孟子本心、直承精一之传,为其蒙受禅学之诬鸣不平;辨朱——指朱子即物穷理是析心与理为二、失于支离,却又不欲与朱子正面决裂,遂辑《朱子晚年定论》,以朱子晚年书信证其已悔中年之非、归本心学,从而消解朱陆对立、为己学张本。故阳明处理朱陆异同,实质是借调停朱陆来确立自家心学的正统谱系。可信级别:主要依据为阳明亲撰序记书信(卷01附序、卷07象山文集序、卷21答徐成之、卷02答顾东桥书/答罗整庵少宰书,A级·阳明亲笔),辅以传习录下语录(卷03,B级·弟子记录)。其本体根据在 心即理,工夫落点在 格物 与 致良知。
主要论述
一、象山文集序(卷07,A级·阳明亲撰序,庚辰1520)——尊陆:断陆学即孟学
阳明为重刊《象山文集》作序,正面为陆九渊定位,是其尊陆最集中的表述:
- 以心学为圣学正脉:开篇即断『圣人之学』为心学——「圣人之学心学也」(卷07·象山文集序)。
- 析心与理为二即精一之学亡:溯功利、世儒、佛老之弊,皆坐一病——「自是而后析心与理而为二而精一之学亡」(卷07·象山文集序)。此与 心即理 破朱子『心与理为二』同一机杼。
- 断象山之学即孟子之学:许象山「简易直截真有以接孟子之传」,遂下断语「故吾尝断以陆氏之学孟氏之学也」(卷07·象山文集序)。
- 为象山辨诬:世人以象山尝与晦翁有异同而诋之为禅——「而世之议者以其尝与晦翁之有同异而遂诋以为禅」(卷07·象山文集序),阳明力辩禅乃弃人伦遗物理,非象山求诸心之学。
二、答徐成之二书(卷21,A级·阳明书信,壬午1522)——调停:两非其偏而心实惜象山
徐成之来问朱陆同异(『承以朱陆同异见询』),阳明先作两非之论、再吐其偏重象山之实情:
- 点出积习之难:「是朱非陆天下之论定乆矣」(卷21·答徐成之)——世论久已『是朱非陆』,难变。
- 两家各偏而不当相非:斥徐成之『是晦庵非象山』与舆庵『是象山非晦庵』皆以意度悬断,二者『间不容髪』而各持一偏,故当息未定之争。学之要在尽心,故谓「尊德性而道问学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卷21·答徐成之)——尊、道皆所以尊此道此心,非可判为两截。
- 实情偏重象山:许象山「辨义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笃实为己,痛其久蒙不实之诬——「象山独蒙无实之诬于今且四百年莫有为之一洗者」(卷21·答徐成之);结以「仆今者之论非独为象山惜实为晦庵惜也」(卷21·答徐成之)——名为两解,实为象山雪冤。
钱德洪叙(卷02,C级·门人记述)自道此二书性质:「天下是朱非陆论定既乆一旦反之为难二书姑为调停两可之说使人自思得之」(卷02·钱德洪叙)——门人径以『调停两可』『反之为难』定其调停本色,且注明文录本未全录、置之方外集。此为 C 级门人叙,非阳明自语。
三、《朱子晚年定论》阳明序(卷01附录,A级·阳明亲笔序,正德乙亥1515)——辨朱:证朱子晚年归本心学
阳明辑朱熹晚年书信三十余通,加自序一篇,欲证朱子晚岁已悔中年著述之支离、归于本心:
- 朱子晚年大悟旧说之非:留都取朱子书检求,「然后知其晚岁固已大悟旧说之非」(卷01·朱子晚年定论阳明序)——痛悔中年之误。
- 集注或问乃中年未定之说:判世传定本为未定——「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卷01·朱子晚年定论阳明序)。
- 自幸不缪于朱子:调停之落点,在证己学与朱子晚年暗合——「予既自幸其说之不缪于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卷01·朱子晚年定论阳明序)。
序中所辑三十余通为『朱熹之语』(阳明选编之文献),非阳明本人思想、亦非弟子记录,引用须署朱熹。此编真伪编年即遭时人质疑,为心学一大公案,详见下文辨异节。
四、传习录中·书信(卷02,A级·阳明手书)——心与理为二之辨、尊德性道问学
- 朱子之病在心与理为二:答顾东桥书径引朱子语而斥之——「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巳」(卷02·答顾东桥书),阳明判其一分一合『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详见 心即理)。
- 尊德性与道问学交养一贯:论知行并进,引《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之功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之道」(卷02·答顾东桥书),主尊德性、道问学本一以贯之,非可分先后两截。
五、传习录下(卷03,B级·弟子记录)——晚年语录:陆学评骘与尊德性道问学
- 评陆学『粗』而实有得:陈九川录,问陆子之学,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还粗些」(卷03·陈九川录)——推许象山接续濂溪、明道,惟嫌其『粗』;然又谓其『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摹依倣者不同。
- 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黄以方录,晚年明会二者为一——「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静以尊德性诲人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问学作两件」(卷03·黄以方录)——直指朱子『分尊德性道问学作两件』之失,讲习讨论无非存此心不失其德性。(『子静』即陆九渊字)
历史演化
- 早年信朱:阳明早岁遵朱子即物穷理而『格竹』致疾(自述见卷03·黄以方录,B级;参 格物),是笃信朱学而受挫。
- 龙场自得(1508后):居夷处困而后有悟,『体念探求』证诸五经四子而自信(据卷01·朱子晚年定论阳明序阳明自述,A级),学脉转向求诸本心,与陆学暗合。
- 辑《朱子晚年定论》调停(1515):正德乙亥成序(卷01附录,A级),以朱子晚年书信证朱陆本无二致,消解『是朱非陆』的世论对立。
- 序象山、答徐成之(1520–1522):象山文集序(卷07,A级,1520)正面断陆学即孟学;答徐成之二书(卷21,A级,1522)作调停而实惜象山——尊陆达于高峰。
- 晚年致良知统摄(约1521后):既揭 致良知 宗旨,尊德性与道问学、朱与陆之争俱收于良知一语——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卷03·黄以方录,B级),朱陆异同在良知本体上归于一。
辨异与争议
- 尊德性(陆)与道问学(朱)之辨:此为朱陆异同的传统焦点——象山主尊德性(先立大本、求放心),朱子主道问学(居敬穷理、循序渐进)。阳明的调停不在折衷两家,而在否认二者可分为两截:尊、道皆所以尊此道此本心(卷21·答徐成之,A级),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卷03·黄以方录,B级),归根在 心即理 与 致良知。
- 《朱子晚年定论》公案(本页重点,且raw内有据):此编所辑是否果为朱子『晚年』之作,当时即遭质疑,且质疑与阳明自辩俱见于全书,无须外求:
- 罗整庵(罗钦顺,字整庵,时任少宰)的批评:其来书为阳明所引——「标示学者指为晚年定论此亦恐非」(卷02·答罗整庵少宰书引罗氏来书,A级书信内所引对方语)——直指阳明取朱子『厌繁就约、涵养本原』数说标为晚年定论恐非其实。
- 阳明的自辩(关键):阳明答书竟自承编年未考——「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卷02·答罗整庵少宰书,A级);并自道用意「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盖不忍抵牾朱子者其本心也」(同书)——坦承所辑未必尽出晚年,其志在『委曲调停』而非严格考据。
- 史学定位:明代罗钦顺《困知记》系统批评《朱子晚年定论》多取朱子中年书、有断章取义之嫌,为公认的心学史公案。此点属学界通说,其具体论断出自《困知记》(不在本库 raw),故本页不以「」承诺其逐字,仅陈其为公案,不杜撰出处。本库仅将《朱子晚年定论》作『阳明如何调停朱陆异同』的思想史料,不作『朱子定论』之定谳。
- 尊陆是否即宗陆?(边界):阳明虽断『陆氏之学孟氏之学也』(卷07,A级),却仍评象山『粗些』『有粗处』(卷03·陈九川录,B级),可见其尊陆有保留、非全同于陆——阳明自立良知宗旨,非归宗象山。此分寸引用时不可夸大为『阳明即陆学』。
- 后世对阳明调停朱陆的系统异解:卷01–03、07、21 语料内暂无阳明本人回应的直接记载,暂无。
关联概念
- 心即理 — 辨朱的本体根据:朱子『心与理为二』(析心与理为二而精一之学亡)正是阳明尊陆辨朱的着力处,理即在此心。
- 格物 — 朱陆异同的工夫交锋点:朱子即物穷理(向外)与阳明正念头(向内)之别,与朱陆之争同源,专辨见该页。
- 致良知 — 调停的最终归宿:晚年以良知统摄,尊德性与道问学、朱与陆之争俱收于致良知一语。
- 传习录上 — 卷01 附《朱子晚年定论》及阳明序所在,本页辨朱调停的出处。
- 传习录中 — 卷02 答顾东桥书、答罗整庵少宰书所在,『心与理为二』之辨与晚年定论公案自辩的出处。
- 传习录下 — 卷03 评陆学『粗些』、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诸条所在。
- 辟佛老 — 姊妹辨异页:世人诋象山为『禅』,阳明为陆辨诬(禅弃人伦遗物理),与阳明辨佛老同属划定心学与他家边界。